《红楼梦》第一回解读:向死而生的澄明之境

edmin 矿机新闻 2021-09-26 08:31 32

摘要:  一,情根未了弃凡尘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

  一,情根未了弃凡尘

  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阅者了然不惑。

  原来,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经十二丈、方经二十四丈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娲皇氏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的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梗峰下。谁知此石自经锻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有人说《红楼梦》此一开篇具有《圣经》《创世纪篇》之恢弘气势。不过此处女娲是“补天”而非“创天”。然则曹雪芹为何要从神话开始写起,神话究竟何谓。“神话”者,神之话语也。神话蕴含着人类精神发展之原型结构,并为灵界之图景化显现。惟有借助于神话,我们才能弄清楚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而安顿我们的精神生命。与神话之深刻精神意蕴关系之断裂,实际上导致了现代人的精神分裂和无家可归之漂泊处境。《红楼梦》自女娲炼石补天开始写起真是大有深意。

  “天裂”究竟意味着什么!在我看来,此处“天裂”乃是天人关系之断裂。在《圣经》里面,亚当夏娃被逐出伊甸园是因为他们想像神那样能够判断善恶,从而偷吃了知识树上的果实。其实这个故事说的就是人的自我意识之诞生。同样,中国文化里人天关系的断裂也是因为自我意识,贾宝玉衔“欲”而生。道家所重乃是未经打磨之璞玉即石头,认为其乃本真之质。相反,儒家所重乃是玉,认为玉乃是石头经过“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打磨之后造就的人类本质,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这样看来,人类因生命欲求而产生了自我意识,为限制此种自我意识膨胀的文明之规训则又导致了本真天性之异化。故此处之“天裂”乃有双重含义:一是人类由于自我意识而导致的人天分离;二是为规训此自我意识而产生的文明异化。

  所谓炼石补天即是一种精神修炼,炼掉由自我意识而来的情欲执著和克服人类文明对本真天性的异化,这就是为什么要从女娲炼石补天开始写起。孔子之道作为文明之结晶已经是异化的表现,是需要修炼超越的人为之“伪”,因此必须返归文明诞生之前创世之初的原初真朴。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展现的也是自我精神修炼的历程,其意图乃是如女娲一般补天的雄心。

  其实小说一开始就暗示了自我意识觉醒之后的死亡焦虑。“高经十二丈”暗示一年十二个月,“方经二十四丈”暗示二十四节气,“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暗示三万六千五百天,即人生百年,这是一个人肉体生命的局限。随这种死亡意识而来的生命虚无感就是存在之荒诞性。因自我意识而失去了与“天”之联系,此即“无稽”,活着失去了理由和根据的状态就是荒唐。

  然则为何单单剩下这一块石头未用,这是偶然的吗,怎样之材料才有补苍天之资格。一个人的心灵只有修炼回归到本真自然的状态,才能回归天界。文本亦暗示了“情根未了”是此一石头被抛弃的原因。故此一石头入世的意义也就很清楚了:深入地经历人间情感尤其两性之间的情欲,从而获得对情欲的超越。

  二,不得意时,切莫后悔

  “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因“情根未了”而落选补天之材是形而上解,有人从作者经历的角度解为曹雪芹作为被抄家的犯人家属,已经失去了参加科举考试做官的资格;从儒家传统的角度,亦可将“补天”解读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果通过政治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都堵塞了,那么传统知识人就将陷入荒唐无稽的生命虚无之中,顽石“日夜悲号惭愧”即此意义缺失之煎熬。其实对生命意识已经觉醒的灵魂而言,即使真能进入仕途获得平天下的机会,也是无法满足他们生命之终极关怀的,因为政治终非究竟之事也。

  从整个文本来看,与其说作者失去了进入仕途的机会,不如说是心灵敏感的贾宝玉一开始就对仕途经济没什么兴趣。于中国传统知识人而言,如果不能通过入世实现自身价值,佛道就成了拯救心灵的安身立命之道,从陶渊明、李白到苏东坡莫不如此。这就是“正当嗟悼之际,一僧一道远远而来”之文化和生命意义之所在,一僧一道即象征佛家和道家。始终自佛道之终极维度以一双慧眼透视人间,使得《红楼梦》一书极具形上之哲学品质。与偏于伦理和政治的儒家相比,佛道两家强烈的形上超越气质更能够满足人们心灵深处之强烈终极关怀。

  然而,自生命意识觉醒至最终悟道尚须一中间环节,这就是在爱情与审美中获得慰藉之心理需求和历练过程。当顽石被一僧一道所谈论的荣华富贵打动凡心,希望被携入红尘之后,一僧一道却告诉了他:“那红尘中有却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个字紧相连属,瞬息间又乐极生悲,人非物换,究竟是到头一梦,万境归空,倒不如不去的好。”应该说,此处揭示了人生的真理:红尘中乐事是短暂的;人生之本体性欠缺;终究一场梦的空无本质。如果此处不把顽石当作尚未投胎之纯灵性存在,而是看作一个青春期的少年,那么可以说他尚处在“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这样把表象当作真实存在的精神进展之第一阶段。正如我们年轻的时候看不懂《庄子》和佛经一样,人生的领悟毕竟要去经历之后才能获得的,提前告诉答案并没有什么用处,顽石也根本听不懂,于一个正处于发情期的青春生命而言,红尘中之男欢女爱极具诱惑力,简直是让人迷恋和销魂,正所谓“凡心已炽,那里听得进这话去。”

  十几年前,当也正处在“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之苦境中时,我就颇有后悔之感,几乎每天晚上质问上天:“如果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却使我过一种荒诞虚无,毫无意义和幸福感的痛苦生活,那事先为何不征求我的意见?”于是海德格尔对生命存在之被抛境遇的揭示引起了我强烈的共鸣。但二仙却告诫顽石“不得意时,切莫后悔!”此处提前告诉了答案并且是征求了意见的,毋谓言之不预也。无论欢乐还是悲伤,成功还是失败,尘世之旅都终归是一趟灵性修炼的历程,有什么好后悔和埋怨的呢!

  三,曹雪芹碰巧伟大吗

  当空空道人访道求仙,自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时,见到大石上刻着此石“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然朝代年纪,地舆邦国,却反失落无考。”于是提出两大疑问:“第一件,无朝代年纪可考;第二件,并无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其中只不过几个异样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无班姑、蔡女之德能。我纵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

  对于石头下面的一段回答,无论一般读者还是职业的红学家,几乎都没怎么重视。在我看来这一段却极为重要,完全可以把它看作曹雪芹的一篇杰出的小说批评和创作的理论文章,它反映了作者美学的自觉,也告诉了当时的读者,要进入《红楼梦》美妙的文学世界,必须经历一番头脑风暴,更新自己长久阅读平庸小说而获得的文学经验和审美心理期待。

  对第一个问题,石头的回答是:“若云无朝代年纪可考,今我师竟假借汉唐等年纪添缀又又何难?但我想,历来野史,皆蹈一辙,莫如我这不借此套者,反倒新奇别致,不过只取其事体情理罢了,又何必拘拘于朝代年纪哉!”对于此一回答,或许有的读者会认为是作者为了避开政治风险而使用的障眼法,因为作者所叙之事很明显发生在清朝嘛!曹家又被抄家,小说当中又涉及到一些官场黑暗和政治斗争的内幕,也许曹雪芹害怕自己的小说创作被视为借此泄愤之作,于是故意回避此一问题。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正如石头所说,假借汉唐等朝代不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吗!所以此非关键之所在。

  其实《红楼梦》之前的很多小说,为了强调其真实性,哪怕明明是虚构,也要落实到具体的朝代和现实中实际存在的地点,这就像我们在朋友聊天中,为了强调自己所说故事之真实性,往往也会这样强调一样。但这样做显然没有必要,因为小说不同于历史传记写作,它本来就是虚构,无论如何强调事实之真实性也无法改变这一点。而且,拘泥于具体现实真实性反而使它受限于此。所以石头说得很明确,小说的真实不同于历史现实之真实,它以现实的“事体”为创作之基础,所要传达的却是普遍而永恒之“情理”,这是比现象之“事体”更为典型本质之真实,虚构比写实更真,这正是真正伟大小说之特点。

  而不写“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却钟情于“无班姑、蔡女之德能”,而仅具“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的“几个异样女子”,也体现了作者非同寻常之文学识见。第一,文学不是实现“理朝廷”这样治国平天下的政治目的,“治风俗”这样的伦理目的之工具,它自身即是目的。这是一种文学本体性之自觉,明显针对视文学为政治伦理工具之儒家正统文学观。第二,小说不塑造高大全之完人,圣人,不写历史政治和伦理意义上的英雄传奇和道德典范,而是摹写日常生活和真实人性,是平凡人物之写照,这正是典型的现代小说意识。当然,这并不是说这种作品当中没有理想,也不是说小说人物没有超越于常人的非凡之处。

  接下来作者借石头之口把到当时为止的小说分为四类进行了批判,建立了自己的小说美学,以更好地达到逼近人生生活的真相、人性心灵之真实并同时传达精神理想之目的。

  第一类,讪谤君相的小说,就是揭露政治内幕的宫廷黑幕小说,或所谓写官场现形记的谴责小说。这种小说仅仅局限于外在的政治黑暗和社会现实层面,而无法深入内在的人性心灵深处,无法把重心放在个人最真实的日常生活和情感心理世界。以真正文学的眼光来看,这样的作品最多算批判性的历史写作或新闻报道。那种认为《红楼梦》之重心是悼念明朝,反清复明,或反映康熙朝皇位继承之争的说法可以休矣!你们太小看曹雪芹了,他要写的是“纯文学”作品,其最高目的,乃是要写自己精神修炼发展的历程,《红楼梦》乃是如歌德的《浮士德》一般的灵魂之书。

  第二类,贬人妻女的小说。这一类作品是揭露女人私生活尤其不合伦理规范之男女关系的隐私丑闻小说。相信当时这一类小说不少,但由于我对明清小说不够熟悉,无法一一举例指证。满足人们的窥探欲和八卦冲动,是这类作品的价值所在。凡夫俗子之趣味如此,这类作品也将永远存在下去。

  第三类,“更有一种风月笔墨,其淫秽污臭,涂毒笔墨,坏人子弟,又不可胜数。”这就是今之所谓色情或黄色小说了。也许《金瓶梅》《肉蒲团》等描写男女性行为比较露骨的小说正是作者没有点名批判的对象。现在又有人以同样的理由指责《红楼梦》,真是冬烘之极!他们不知这类作品正是曹雪芹也要批判和反对的。

  第四类,“至若佳人才子等书,则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淫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过作者要写出自己那两首情诗艳赋来,故假拟出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然。且嬛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红楼梦》的写作除了在日常生活的描写方面受《金瓶梅》很大影响外,对两性情感的描写受此类作品的影响最大,曹雪芹对他们之得失的关注和批判也就最多。同时可以想象,在青春期的时候,曹雪芹和他身边的女子没少读这一类类似于琼瑶小说和青春偶像剧的小说和戏剧作品。这些作品美学水准太差,以致除了专业的研究者我们今天都不看了,我能立即想到的这类作品中之最佳者可能就是《西厢记》了。鲁迅对《红楼梦》的评价是“历来小说写法的套路都被打破了”,“正因写实,转成新鲜。”之所以能如此,跟曹雪芹此处对小说戏剧写作陈套进行了充分批判检讨是大有关系的。“且嬛婢开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话。”曹雪芹写人物的一大特点就是人物的语言非常切合其教养和身份,从此处的批判看来也不是偶然的。

  通过对以上四类作品的批判,曹雪芹建立起了自己本体性的纯文学小说观念。真正的小说不是去揭露政治黑幕和个人隐私,不是直接的政治批判和道德谴责,而是要写平凡人的日常生活,要全面完整地表现生活和人性的真相;不是写外在的政治和生活事件,而是着眼于内在的心理情感和灵性觉悟;写两性关系的时候重心和着眼点不是肉体层面的细节描写,而应是情感的体察和心灵的开掘;作家不应该构造模式和套路去迎合读者的自欺幻想和庸俗趣味,而应该传达摹写生活的真实性,真实的生活比小说家所有的想象和构造更丰富和传奇,也更贴近我们的人生经验;小说中的诗歌应该是作品有机的构成部分,是作品人物性格气质和心灵情感的表现;小说中人物的对话语言应该跟他们的身份处境和气质教养相吻合。

  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曹雪芹充分的美学自觉,《红楼梦》的伟大是建立在创作理论非凡之基础上的。伟大的小说家一定同时是伟大的小说鉴赏和批评家,从曹雪芹到鲁迅,从弗吉尼亚·伍尔夫到米兰·昆德拉和博尔赫斯莫不如此。有人质疑:“梵高真的那么伟大吗?也许他只是凭感觉画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如此伟大!”如果你看了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对绘画技法和理论的探讨,可能就不会这么想了。同样也有人反感对《红楼梦》的极度推崇,他们认为曹雪芹也许只是随便写写,碰巧写得还不错,你们后来的红迷却把它吹捧得这么高!世上的伟大没有随便偶然的,尤其对文学艺术家而言更是如此。伟大的人物一定是知道他们自己的伟大的,哪怕当时的大多数人并不承认,苏格拉底耶稣是这样,李白杜甫是这样,曹雪芹也是这样。

  四,写作的禁忌

  “空空道人听如此说,思忖半晌,将这《石头记》再检阅一遍,因见上面虽 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事,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

  这一段也很有意思,它反映了小说写作者几乎永远面对的政治、伦理和性这三大禁忌,也体现了曹雪芹潜在的焦虑,因而在政治风险和道德指责到来之前,提前做了一个防御动作。实际上,不考虑社会和读者的所谓绝对心灵自由的写作是不可能的。很多时候,一个写作者要想伟大,面对政治风险和道德禁忌的勇气甚至比他拥有的写作才能更加重要。

  曹雪芹要规避政治风险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第一,被雍正抄家后,曹家的人可能会怀恨在心。他创作《红楼梦》时虽已是在乾隆朝,也难免会被人带着怀疑的眼光去看他是否借小说衔私泄愤。而清朝初年正是文字狱盛行之时,要深文周纳,从你的字里行间罗织出罪名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他说:“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实际上,从《红楼梦》一书中也真看不出有借此泄愤之意,作者之意图亦实不在此。后来生活于 社会的作家,如哈维尔和索尔仁尼琴等面对的政治风险和压力就更大了,而且他们的写作不仅是伤时骂世,简直可以说是颠覆性的,也就需要更大的道德勇气。

  “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伦常所关之处,皆是称功颂德,眷眷无穷,实非别书之可比。”与冒犯伦理禁忌相比,写作者面对政治压力反而要显得容易一些,因为他可能在遭遇政治惩罚的同时在民间和知识界获得极大的道德和政治声望。相反,触碰道德禁忌却可能遭致从统治者、知识界到普罗大众的普遍谴责和唾弃,虚伪的人性和社会不能理解和容忍艺术家对人性的探索及对真实的执著。尤其中国这样一个法律和信仰匮乏的社会,道德谴责构成了维系社会的一个压力基础,高调伦理也是统治者规训屁民和剥夺他们权利的意识形态手段。儒家人义论传统长期熏陶下的民众偏好在论断他人中获得良好的自我道德评价。在中国,道德就如处女的乳房和生殖器,是一碰就要尖叫的私处。所以曹雪芹不得不先摆个认怂的防守姿势。虽含蓄暗示了贾珍秦可卿之间乱伦的事实,但也确实没有挑战和批判忠孝伦理。

  “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性禁忌是道德禁忌中最敏感者,二战前基督教尤其清教徒伦理长期统治的欧美亦是如此,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就曾在美国因此遭遇出版的困难。写作《洛丽塔》这样中年男人贪恋幼女之情欲小说的纳博科夫甚至可能面对这样的怀疑和指责:你肯定就是作品中的中年男人,要不你怎么能把性心理刻画得如此细腻,至少你也意淫过,真是猥琐男!而至今都还有人指责《红楼梦》一书中对男女性爱的描写,也反对青少年阅读它,怕无知少年之纯真心灵被引诱和污染坏了。

  “因毫不干涉时事,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在表明“非伤时骂世之旨”后,再次强调“毫不干涉时事。”可见在三大禁忌中,可能被加以“干涉时事”之罪名的担忧是作者之核心焦虑,这当然跟易遭嫌疑之处境有关。但此书真的毫不干涉时事吗?虽然在许多细节考证上我并不赞同刘心武,但他得出的曹家可能参与了以忠顺王府和义忠千王老千岁为代表的与皇位争夺有关的两派势力之争的结论我是赞同的。换句话说,《红楼梦》一书终归是与时事相干的。

  五,五书名之谜

  “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对《红楼梦》一书的主旨多有争议,反清复明说,悼念明朝说,自传说,真是五花八门。在我看来,这些争议大可不必,作者在书中已经交代的很清楚。前面说过:“此回中凡用‘梦’用‘幻’等字,是提醒阅者眼目,亦是此书立意本旨。”在我看来,此书虽是以作者的亲身经历为基础,其根本主旨则在此十六字真言。

  此十六字虽自《心境》之“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演化而来,却又有微妙之差异。心经之色空不二说已经是开悟之后的领会。而此处之由空、色、情复至空之循环则反映了精神之圆圈式发展历程,并且在色空之间增加了一个“情”字,而此一“情”字乃是《红楼梦》一书之大关键。色情空对应于一个人身心灵的三个层次,由色而情至空也可以说是“欲情灵”之进阶。石头投胎托身凡尘乃是因空见色,与秦钟和秦可卿之关系代表贾宝玉之肉欲阶段;与林黛玉之恋情代表了贾宝玉之情欲阶段;林黛玉死后至出家代表了贾宝玉灵性发展之最后完成。《红楼梦》整本书也就可以按照此种结构分成三个部分。

  “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至吴玉峰题曰《红楼梦》,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回目,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曹雪芹之文字真是吞吐曲折,光书名就出现了五个。那作者为何要弄出这么多个书名呢,它们究竟各自有什么含义?按照脂砚斋批语的说法:“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似乎用此名乃因《红楼梦》是曹雪芹在早年练笔之作基础上发展而来。但就我个人看法,这五个书名从不同侧面暗示了作品之主旨。有意思的是,按照脂砚斋的批语,《风月宝鉴》乃其弟棠村所题,那曹雪芹为什么要说是东鲁孔梅溪所题呢?籍贯东鲁且姓“孔”很自然让人联想到孔子和儒家以及由之而来的道德判断。如果自儒家之眼光观之,贾宝玉之沉迷男女情欲以及贾琏等人之放纵欲望都可以构成一个反面镜子,真所谓“道学家看见淫”。而《情僧录》之重心则在深入地经历两性情感并自色悟空之精神历程,这可以说是自佛家眼光观之。《石头记》之名不仅说明此书乃是石头所经历和讲述的故事,亦强调了贾宝玉先天本真自然之灵性本质,这乃是自道家眼光观之。而《金陵十二钗》则强调作品之主角乃是十二个非凡的女子,这是强调为闺阁昭传之意。

  那为什么最终《红楼梦》这一书名胜出而为大家所普遍接受呢?“红楼”者,红颜少女之闺楼也,繁华富贵之红尘俗世之象征也,因此“红楼梦”乃以“无论是与红颜少女之爱情,还是红尘俗世之富贵繁华终究是一场梦幻”的象征含义而最切合作品之主旨,且意象含蓄而唯美,从而最终胜出。

  “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回目,分出章回。”脂砚斋批曰:“若云雪芹批阅增删,然则开卷至此这一篇楔子又系谁撰?足见作者之笔,狡猾之甚。后文如此处者不少。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云模糊处,观者万不可被作者瞒蔽了去,方是巨眼。”但作者曹雪芹为何要这么写?仅仅是玩叙述的花活吗?在我看来,他说自己增删五次一定程度上也是成立的。这并不是说《红楼梦》一书的作者另有其人而曹雪芹只是一个删改者。曹雪芹是在自己亲身经历之基础上写作此书的,那么石头上所刻之故事就可被视为亲身经历在其心灵上烙下的记忆痕迹,所谓增删也就是在此亲身经历基础上之创作,而原作者无非就是亲身之生活经历而已。有人据此认为曹雪芹并非《红楼梦》的作者,并费力去考证出别的原作者,也就大谬不然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红楼梦》一书问世以来,爱好者众,研究阐释亦蔚为大观。余忝列其中,堪称解人否?亦或谬托知己?

  六,灵魂伴侣

  作者借甄士隐梦一僧一道之谈话交待贾宝玉林黛玉下凡前之仙界因缘。我在教授《红楼梦》时曾多次对学生说,在中国传统小说戏剧中,宝黛爱情是唯一写到了灵性层次的两性关系,《西厢记》里张生和崔莺莺的关系基本上就写到肉体层次,《牡丹亭》里柳梦梅和杜丽娘之间无非是情感层次的爱情。

  两性之间神秘的灵性关联,各文化历来有其解释。柏拉图在《会饮篇》中借阿里斯托芬之口说,人类除男女两性之外,本有第三种既是男性又是女性的阴阳人,最初他们是球形的,有着圆圆的背和两侧,有四条胳膊和四条腿。男人是太阳生的,女人是大地生的,阴阳人则是具有两种性别特征之月亮生的,因为他们想要飞上天庭,造诸神的反。于是宙斯就决定把他们劈成两半,以削弱他们的能力。这样以来,那些被劈成两半的人就非常想念自己的另一半。我们每个人都是残缺者,一直在寻找与自己相合的那一半。

  而《圣经》之《创世纪》第二章则是这样说的:“耶和华神说‘那人独居不好,我要为他造一个配偶帮助他。’……耶和华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于是取下他的一条肋骨,又把肉合起来。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那人跟前。那人说:‘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称他为女人,因为她是从男人身上取出来的。’因此,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联合,二人成为一体。”

  而中国之原初经典当中似乎没有这样对爱情和婚姻之先天诠释。然则人心中之欠缺感不完整感和对某一位异性的独特感觉如何解读?曹雪芹在此独创了还泪之说来给爱情之神秘作先天灵性关联之设定,即林黛玉的前身灵河岸边的绛珠仙草,经贾宝玉的仙界身份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方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仙草为酬报灌溉之德,故而下世还泪,这就是神奇的还泪之说。

  比较一下这三种说法,就发现有些不同。在柏拉图那里,雌雄同体的阴阳人被宙斯所分离,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创造谁的关系,也没有从属性。而在《圣经》的叙述中,虽则亚当和夏娃都是上帝耶和华所造,但毕竟夏娃是亚当的一根肋骨,因而与亚当的关系也多少具有了一种被包含和从属的关系。而在曹雪芹这里,神瑛侍者某种意义上也是绛珠仙草的创造者。难道这里面包含着古典时代的男权意识吗?而柏拉图与《圣经》和曹雪芹的不同乃是西方工商业文明平等意识和东方农牧业文明等级意识的差异?

  周敦颐于《太极图说》中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或许,这可以算是男性作为女性之创造者的哲学解释。自根本而言,男女皆是宙斯、上帝或曰太极之受造物,只不过可能有一定的先后顺序而已。

  不管怎么说,作为整体的道在男女之阴阳分化中一分为二之后,就失去了存在之源初合一整体而产生了强烈的分离欠缺之感。

  如果采用现代心灵学家荣格的解释,则是男女性别意识产生后之开始性别化,男性在阳性化的过程中把自己本具的阴性气质压抑在了潜意识之中,从而导致了自己阴性的失落以及意识与潜意识的分裂,反之亦然。这种性别分化的心理机制背离了“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完整性,从而导致了两性对失落之另一半的寻找。所谓浪漫爱情,也就是被压抑之气质在异性身上的投射,因而具有幻化和自恋的成分,根本上是对神的寻找,从而也必定幻灭。只有当被压抑之潜意识之囚禁获得释放,在合一之神话象征中与意识重新联合为阴阳相交相生之整体,真正的完整才是可能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贾宝玉与袭人的肉体关系,与晴雯的情人关系,与黛玉的灵魂伴侣关系以及与薛宝钗的世俗伦理关系分别对应于身心灵和夫妻这四种两性关系。只不过,这些关系可以对应在不同异性身上,也可能重合在一个或两个人身上。

  从宝黛爱情之天界神话结构之建立,我们也就可以看到曹雪芹对爱情的理解和把握到了《柏拉图对话录》和《圣经》这样的人类核心经典层次,其灵性维度也就不言而喻了。难怪他借道人之口自赞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了。”又借僧人之口说道:“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

  这里值得注意的还有赤瑕宫这一命名所隐含之意义。赤者,红色也,以喻红颜少女;瑕者,玉上之斑点,乃瑕疵也。“赤瑕”即暗示以修道之眼光观之,补天之玉尚有贪恋两性情欲之红色瑕疵,即前之所谓“情根未了”,此处再次解释了神瑛侍者须下凡修炼之缘由。而神瑛仙草之矿物植物之关联,则涉及人之矿物,植物,动物和人类之四元存在之矿物植物的自然本质层次,因而宝黛爱情亦暗示了向超越欲望和自我意识之原初本质的回归。

  七,真俗不二

  那道人道:“果是罕闻。实未闻有还泪之说。想来这一段故事,比历来风月事故更加琐碎细腻了。”那僧道:“历来几个风流人物,不过传其大概以及诗词篇章而已;至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总未述记。再者,大半风月故事,不过偷香窃玉,暗约私奔而已,并不曾将儿女之真情发泄一二。想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贤愚不肖者,悉与前人传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何不你我也去下世度脱几个,岂不是一场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将蠢物交割清楚,待这一干风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虽已有一半落尘,然犹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随你去来。”

  却说甄士隐俱听得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系何东西。遂不禁上前施礼,笑问道:“二仙师请了。”那僧道也忙答礼相问。士隐因说道:“适闻仙师所谈因果,实人世罕闻者。但弟子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开痴顽,备细一闻,弟子则洗耳谛听,稍能警省,亦可免沉伦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机不可预泄者。到那时不要忘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隐听了,不便再问。因笑道:“玄机不可预泄,但适云‘蠢物’,不知为何,或可一见否?”那僧道:“若问此物,倒有一面之缘。”说着,取出递与士隐。

  士隐接了看时,原来是块鲜明美玉,上面字迹分明,镌着“通灵宝玉”四字,后面还有几行小字。正欲细看时,那僧便说已到幻境,便强从手中夺了去,与道人竟过一大石牌坊,上书四个大字,乃是“太虚幻境”。两边又有一幅对联,道是: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道人的评价可谓是作者之夫子自道,他对自己作品之价值和特点心知肚明,甚至还生怕读者不明白,而借道人之口提醒读者。曹雪芹对自己所写之爱情故事与其他明清爱情小说和戏剧之不同有三点认知。

  第一,比其他写两性关系的作品都更加细腻。米兰-昆德拉把小说发展分为三个阶段,即由叙述一个故事,到描写一个故事和思考一个故事。叙述一个故事的小说往往以情节离奇取胜,层出不穷的悬念显得非常重要;而描写一个故事则是深入人性心理的细腻入微之处,对这样的小说而言,故事情节不过是简单的骨架,那些精妙的细节才是小说的血肉。“比历来风月故事更加琐碎细腻。”《红楼梦》一书中,作者专注于缠绵情感的反复涂抹渲染,把两性关系的心灵性写到了极致,在汉语小说当中,不仅空前,到目前为止,也是绝后的。

  第二,与三国水浒中的政治战争和江湖传奇不同,家庭闺阁中吃饭喝茶这样的日常生活细节成了红楼一书的主要内容,并且写得味道隽永。记得高一第一次读《红楼梦》时,读了不到一百页就读不下去了,我厌恶地诅咒道:“成天就写些请客吃饭喝茶吟诗什么的,太平凡无聊太没意思了,林黛玉一会儿又生气,也太婆婆妈妈了。真不知道《红楼梦》凭什么位列四大名著之首?”等到经历更多人生,各种浪漫理想和英雄情结都幻灭以后,才发现惟有饮食男女之日常生活才是生命最坚实之基础最真切之存在,如能切实承担和参悟之,甚至可以悟道得救而获得生命之归宿。

  第三,把两性关系写到了灵性层次,所谓“将儿女之真情发泄到了十分。”如果与之前的一些做作品稍作比较,就会发现《西厢记》仅写到肉体层次,《牡丹亭》也不过写到情感层次,而且细节上非常粗糙,惟有《红楼梦》将两性之间的爱情写到了思想和生命意义交流之灵性真情层次。张生和崔莺莺之间,柳梦梅和杜丽娘之间都发生了肉体关系,宝黛之间则始终处在一种灵肉分离的状态,这是颇让人费解的。也许作者此举正是通过对肉体欲望进行抑制从而才得以集中笔墨将他们之间的精神情感纠缠渲染到极致。

  太虚幻境石牌坊门口两边的一副对联“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其实大有深意。就太虚幻境作为灵界之象征而言,对执著于感官感知之形下世界和物质名利之人而言,毫无疑问是子虚乌有之虚构,他们认假为真,故而对惟藉灵悟方能体证的本体精神之真则视为不存在之本体论幻象,此即所谓“假作真时真亦假。”而宇宙乃至于生命则都是无中生有,又自有返归于无之过程,自本书而言,则是贾宝玉等红楼十二衩的灵魂自作为灵界象征之太虚幻境投胎下降至时空存在之红尘俗世,而肉体生命死亡之后又回归超时空之永恒灵界之灵魂历程,此乃“无为有处有还无。”不过,也可将此联理解为色空一体,真俗不二,有无统一之不二法门。然就作者在作品中透露出之强烈梦幻感而言,又似尚未悟到此境。

  八,穷书生的意淫

  这士隐正痴想,忽见隔壁葫芦庙内寄居的一个穷儒──姓贾名化、表字时飞、别号雨村者走了出来。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基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

  当下雨村见了士隐,忙施礼陪笑道:“老先生倚门伫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闻否?”士隐笑道:“非也。适因小女啼哭,引他出来作耍,正是无聊之甚,兄来得正妙,请入小斋一谈,彼此皆可消此永昼。”说着,便令人送女儿进去,自与雨村携手来至书房中。小童献茶。方谈得三五句话,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诳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

  贾雨村似是贾宝玉非常讨厌的禄蠹一类读书人的代表,故而作者以贾话(假话)名之,暗示了他读圣贤书非是为明德求道,而是一路弄虚作假,趋炎附势,追名逐利。从他身上也可以看到科举制度对中国读书人的毒害。“假话”这样一种存在样态,乃是灵明已被遮蔽(葫芦庙意谓“糊涂”)的本真性之沉沦状态。

  让人意外的是,甄士隐乃是逸士高人一流人物,为何对贾雨村这样的功名利禄之徒却没有嫌厌之情呢?难道他已经修炼到无分别心而能包容一切的境界了吗?而他同时还要跟严老爷这样的权势人物应酬,可谓三教九流无所不交。看来所谓隐居,并非就能切断世间的牵缠。

  这里挺有意思的是贾雨村的一个心理细节。

  “这里雨村且翻弄书籍解闷。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

  这个丫鬟虽“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亦有动人之处”,然却并无“十分姿色”。但是贾雨村却“不觉看的呆了。”这让我想起了军训时的一句玩笑话“当兵三年,母猪变貂蝉。”贾雨村没有性生活的日子想必也不短了。

  鲁迅在散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写到“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

  贾雨村正是一个穷得租不起房住,只能寄居在古庙里的书生,自然也娶不到老婆,也没有钱去青楼妓院解决自己的性压抑问题,何况他又“生得腰圆背厚”,这不是张生柳梦梅那样的文弱白面书生,而是“生的这样雄壮”的申军谊式猛男形象。其性欲当更旺盛,性爱之饥渴感当更强烈。

  “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

  对一略具姿色之丫鬟“看得呆了”跟长久的性饥渴有关,但“巨眼英雄,风尘知己”的赋魅幻象就跟性无关了。贾雨村是一个自视甚高,雄心勃勃的枭雄式人物,但他的现实处境却跟孔乙己差不多,都是处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地位的最底层,这种自我心理期许和实际地位之巨大反差会导致他的自卑心理并伤害他的自尊,时间长了,对他的自信心也会是一个沉重打击。因此,他需要时刻寻找自信,甄士隐对他的赏识会给他带来信心,而美女的青睐尤其能给他打鸡血。

  就传统世俗社会中之两性关系而言,男性的本钱是权力金钱带来的社会地位,女性的凭藉就是由美貌和性感构成的身体资源,而美女往往青睐权力和金钱,雨村眼中的“绝世美女”娇杏对他“回头两次”,至少证明自己是有足以获得美女青睐的潜质的,即将来的某一天定会如李靖一般出将入相,而娇杏也就是雨村的风尘知己“红拂女”了。对无意之回头作“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的解读可谓跟娇杏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乃是雨村的心理意淫。如果说娇杏之回头为雨村提供了一个文本的话,那么雨村的解读可谓是典型的“误读”了。

  九,回目之意蕴

  回目“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贾雨村风尘怀闺秀。”一联之上下两句皆有表层意义之下的多重深层含义。“甄士隐梦幻识通灵”表面看来是指甄士隐梦见了一僧一道所携之通灵宝玉,其深层含义则是指窥透现象世界之空(即真事隐),悟得红尘俗世乃是一梦幻,乃能回归自性本体,识得自己之灵性真面目。

  而“贾雨村风尘怀闺秀”表面上是指落魄书生贾雨村单恋怀想“绝世美女”“风尘知己”娇杏,实则指被抄家之后流落风尘的曹雪芹,在一个虚伪的世界里(假语村)怀念那些闺阁中的女子来安慰自己此时孤寒的心灵,并通过虚构《红楼梦》一书使他们的可爱形象得以留存下来,此即“假语(虚构之小说)存”,正所谓:

  “我之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灭也。虽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绳床,其晨夕风露,阶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怀笔墨者。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一段故事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故曰“贾雨村云云。”

  “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

  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

  贾雨村不自觉中透露了其待价而沽,一飞冲天的野心抱负,实则此一联中蕴含黛玉宝钗之秘密,黛玉求“善嫁”,希望孤苦伶仃的自己终身有托;而宝钗则有如贾雨村般一飞冲天的勃勃野心,“贾雨村风尘怀闺秀”即指流落风尘的贾雨村这个人物形象中包含了薛宝钗之性格特质,也许在曹雪芹后四十回原稿中,雨村宝钗二人之间还会有一些瓜葛牵缠。

  总而言之,“识通灵”(即参禅悟道,自色悟空)“怀闺秀”(即追忆逝水年华)乃《红楼梦》一书之两大主旨。

  《好了歌》:向死而在的澄明之境

  第一回出场的贾雨村和甄士隐两个人物分别代表了入世与出世,追求世俗名利和求道解脱两种人生方向。贾雨村进京赶考,即将开始他飞黄腾达的人生,而甄士隐则遭遇了不测之祸,先是三岁爱女英莲于元宵佳节这天失踪;两个月后,一场火灾又把家产烧了个精光。最后他被跛足道人度化,出家飘然而去。

  “贾作甄时甄亦贾”,甄家之命运即贾家之命运,甄士隐之结局即贾宝玉之结局,甄家之遭遇缩微景观式地暗示了贾家之飞来横祸及其败落,以及贾宝玉也将如甄士隐一般解脱出家之结局。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在堪为整部书之总纲的第一回出现疯道人所颂之《好了歌》真是大有深意。它使《红楼梦》整部作品具有了以空观色,以死观生之超越视角,不仅超越了世间名利欲望,亦超越了儒家之人伦道德维度。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此为功名之空。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此为金钱之空,合而言之,则富贵皆为空。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此言夫妻爱情之空。“君死又随人去了。”则“忠”为可疑。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此言儿女之不可指望。“孝顺子孙谁见了”,则“孝”为虚幻。总而言之,不仅功名富贵之世俗荣耀和物质享受是一场空,即便是儒家视为具不朽价值之“忠孝”伦理亦不可恃。其实,就算君死娇妻不随人去,而为君守节终身;子孙也很孝顺,甚至大有出息,但那又如何!不可避免之死亡将取消一切有限存在之意义。这种以死观生,直面存在真相之悲剧意识跟《牡丹亭》等作品大团圆结局背后的遮蔽存在,回避死亡之自欺心理有了霄壤之别。夫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曹子言“未知死,焉知生”。这是伟大的存在论反转,曹雪芹“向死而生”之视点切换使得他得以自“本体之空”的终极维度返观沉沦在世之此在,从而得以穿透重重世俗欲望和政治伦理之污云浊雾,使生命得以回归“本真之在”,因此作品中虽然描述了人性世相中所有的丑陋和黑暗,于美学而言整本书中却始终笼罩着精神灵光所烛照澄明之诗意。

  “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此处之“好了”可大致等同于“色空”。如生命执著于功名金银,娇妻儿孙,则生命即为此有限之物所蔽而无从叩问终极本体,精神生命也就一命呜呼了,此即“好便是了”;而了却此等执著,方为彻悟生命之大好事。一旦悟证“空无”之本体,虽结庐在人境,功名金银,娇妻儿孙亦并非是必须抛弃之解脱障碍,则“好便是了”即“色不异空”;“了便是好”即“空不异色”,如此方为“色空一体”之不二法门。故甄士隐之出走可被视为生命自尘世之有限事物超拔而回归自性并向无限者敞开的精神事件之象征。如果生命自由非得以离却世间万物为代价,无非执空而已,何来解脱!此与“不即不离”之中道奥义更差之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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